2001年第7期
学术研究林逋咏梅在梅花审美认识史上的意义程 杰(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江苏 南京 210024)
[摘 要]林逋发现了梅花美的一个极其重要的方面———“枝”“影”美,从而梅花的清峭疏瘦美得以
完整地确立;在林逋那里,梅与“水”“月”成了一个经典组合,“水”、“月”皆为梅花“表德”;而林逋以隐士心性咏梅,开创了咏梅重在品格立意的新境界。
[关键词]林逋 咏梅 审美 认识史
〔中图分类号〕I2061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7326(2001)07-0105-05
林逋咏梅共有诗八首、词一首。诗八首宋时即
被称为“孤山八梅”,其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联最为脍炙。围绕林逋咏梅诗的艺术成就,尤其是“暗香”“疏影”一联,人们已发表了不少介绍、鉴赏、评析的文章。笔者在此要做的是,从咏梅文学发展过程的角度考察林逋写梅的特点,揭示其在我们民族对梅花这一自然物审美认识史上的划时代意义与深刻影响。
一、“疏影横斜”
“孤山八梅”中常为人们称道圈点的其实只是以下三联:一、“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二、“雪后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三、“湖水倒窥疏影动,屋檐斜入一枝低。”这三联有一个共性,即都写到梅枝,虽然所谓“枝”当属有花之枝,但单元梅枝成了诗人观照的视角,其枝影形态成了描写的内容。第一联上句写枝形,下句写花香。第二联先写疏花,后写横枝,但两句间由于虚字的转折抑扬,突出的是梅枝的疏爽清拔之美。第三联则纯然着笔梅枝,写水中倒影、檐下横枝。可以说,梅枝被推到了较为突出的视点。
一般说来,对于梅花这样的花树来说,人们首先注意的当是花的“色”和“香”,这是其形态自然美中最易于引起注意的方面,而枝干、树叶之类是较次要的(在不以花闻的树木则又是主要的)。纵览林逋之前的咏梅作品,笔者发现,确是如此。诗人们写梅普遍地从色、香两方面咏梅,如:“映日花光动,迎风香气来。”(陈叔宝《梅花落二首》其一)
)“只言花是雪,不悟有香来。”(苏子卿《梅花落》
)“朔吹飘“雪含朝暝色,风引去来香。”(李峤《梅》
)这些南朝以夜香,繁霜滋晓白。”(柳宗元《早梅》
来的咏梅诗句,包含了这样一个思维定势:梅之美质在“色”和“香”,梅之特征在其“素艳”与“寒香”。而这两方面都是梅花之“花”的内容。
其间诗人也说到枝,如“南枝北枝”,这是用典。又如折枝,也多属折梅寄远的用典。至于像白居易《寄情》所写“灼灼早春梅,东南枝最早。持来玩未足,花向手中老”,这里的折枝显然只是“一枝花”而不是“一树枝”的意思。值得一提的是晚唐以来咏梅作品中也开始出现了聚焦梅枝,以少胜多,甚至一枝传神的取景视角,齐己《早梅》具有代表性:“万木冻欲折,孤根暖独回。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风递幽香去,禽窥素艳来。明年如应律,先发映春台。”据说“一枝开”本作“数枝开”,“郑谷为点定曰:‘数枝非早,不若一枝佳耳。’”(《五代诗话》卷8)这里的“花一枝”,虽然已着眼于梅枝单元,但表现目的也在于凸显梅开之早。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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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个比雪、霜、冰、玉等都更具文化积淀的符号。置身其营造的“语境”,梅花便受到士人文化意趣的洗礼,获得清雅超逸的精神底蕴,迈向士人人格的写意与象征。
大概正是有感于其中人格意趣的寄托与创获,当听到“疏影”一联“咏杏与桃李皆可用”的议论时,苏轼明确指出:“决非桃李诗”(《评诗人写),“杏李花不敢承当”(《王直方诗话》)。所谓物》
“不敢承当”就不是似与不似的问题,而是高低优劣的问题,苏轼从林逋梅诗中读到了一种不可僭越冒替的精神格调。苏轼说得十分简洁,宋末的方回发挥道:“彼杏桃李,‘影’能‘疏’乎?‘香’能‘暗’乎?繁禾农之花又与‘月黄昏’、‘水清浅’有何交涉?(《瀛奎律髓》卷20)林逋塑造的梅花风神疏淡高雅,其“暗香”其“疏影”已非他花可以混淆,而水、月的烘托渲染更是一个至关重要、不可移易的因素。只有水、月这样的晶莹澄澈、冰清玉洁之象才能有效地渲染出幽雅高洁的格调神韵,反之也只有梅花这样幽雅疏秀的形象才能与水、月之清明空灵齐美无间。梅花获得了与水、月等量齐美的文化意蕴。正是从这个意义上,人们高度评价林逋咏梅的意义:“写照乍分清浅水,传神初付黄昏月”,林逋开创了以水、月为梅传神写照的新模式。
这一模式堪称经典。它是一种描写手法,同时又是一个意义结构,它开启了梅花作为人格写意的新格调,同时也是通向这一境界的有效途径,影响极其显著。我们在林逋身后即看到这种梅与水、月的组合渐渐出现。如宋庠《南方未腊,梅花已开,北土虽春,未有秀者,因怀昔时赏玩,成忆梅咏》:“高枝笼远驿,侧影照回塘。旷望黄昏月,女焦妍半夜霜。”梅尧臣《依韵和正仲重台梅花》:“月光临更好,溪水照偏能。”吴可《探梅》:“喷月清香犹吝惜,印溪疏影恣横斜。”随着实践经验的积累,感觉越来越明确,到了北宋后期,梅与“水”“月”之间精神相通、“标格”相称已经成为人们的审美共识:“梅清不受尘,月净本无垢。……但想月中梅,作诗
)清如昼(指皎然)。”(谢逸《月中观梅花怀月上人》梅之与月不只是色相的类同堪比、相映生辉,而是
“清净”品性上的比德齐贤。梅花“大潇洒,最宜雪
)“天然潇洒,宜月,宜亭宜水。”(赵温之《喜迁莺》
尽人间无物堪齐标格,只与女亘娥为伴侣,方显一家
)只有水、月的映衬烘托,颜色。”(邵博《念奴娇》
才能有效地展示梅花的风采,发挥其精神标格。到南宋,诗人咏梅,以水、月“与(梅)花为表德”(史达祖《醉公子》),以收旁见侧照之效,更是成了必得之口实、必行之思路:“有月色逾淡,无风香自生”、“迥立风尘表,长含水月清。”(张道洽《梅)“水月精神玉雪胎,乾坤清气化生来。花》”(王从
)在题材上,“水边梅”叔《浣溪沙・梅》、“月下梅”也成了诗画中最常见的科目或构思,足见这一模式在梅花审美中的意义。三、“处士梅”
不难看出,上述林逋咏梅的成就是与其隐士生涯联系在一起的。林逋江南湖山隐居的生涯对梅花美的深入发现有决定的意义。中唐以来,尤其是晚唐五代以来,江南地区诗人僧隐之风盛行,林逋传统上属于这一流派。梅花正是其陶写寂寞的一个江南风物。有关林逋“梅妻鹤子”的说法可能属于后人的附会(未见于各类宋人载籍),但很能反映出他对梅花的情有独钟、爱近成癖。林逋自己也意识到这种爱好在当时的孤立自得:“人怜红艳多应俗,天
)。正是其孤寂生活里与清香似有私”(《梅花三首》
的独特爱好,使他成了第一个着意咏梅的诗人。
同时,作为一个隐者,林逋也必然地从自己的立场,以自己幽峭超然、淡泊闲静的心性意趣去感受梅花的形象,演绎其美的内涵。在“孤山八梅”中,林逋肯定梅花“众芳摇落独暄妍”的品性。所写梅花都在湖山孤隐,远离人寰的背景里,多为“柴荆”“竹丛”里的孤株独枝。反复使用“清新”、“孤静”等词语,并且以春鸟、花蝶的无知来突出梅花的寒芳独发,写其冷落而不乏傲峭的特殊品性。在林逋看来,梅花是天酬僧隐的独特风物:“澄鲜只共邻僧惜,冷落犹嫌俗客看”,梅花偏宜僧人,不入世俗的。因此林逋在诗中也反复写及这样的意思,梅与我真情相对,“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
)。上述这些都显示了寄情于尊”(《山园小梅二首》
物,托梅言志,视梅花为自我写照的动机。梅花由
此打上了隐者人格的烙印,体现出浓重的隐者情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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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意趣。前两节所论证的“疏影横斜”形象美的发现,水、月“表德”方式都得力于或服务于这种隐居生涯与人格意趣的渗透。可以这么说,如果换一个角色,决不可能在举世“轻描淡写”的情况下与梅如此专情着意,同时也不会发挥出如此超尘脱俗的意趣格调。
林逋之前,梅花意象主要见于表现“时序之心”和咏物写形两大动机,也偶有作者用于托物言志,引梅自喻,如鲍照《梅花落》、张九龄《庭梅咏》等,但都是表达才秀人微、贤者不遇的悲慨,主题上属于汉魏以来流行的“士不遇”的感遇情怀。中唐以来,虽也在一些作品着眼于梅花寒芳傲雪的自然特性,表现出赞美肯定的倾向,但缺乏与人格志趣密切联系的更高立意。在林逋之前,用于人格寄托的唯有晚唐的陆希声,其《阳羡杂咏・梅花坞》诗中写道:“冻蕊凝香色艳新,小山深坞伴幽人。知君有意凌寒色,羞共千花一样春。”陆为唐末名宦,此诗作于其晚年避迹隐居江南时,突出梅花掉臂绝俗之态,立意可谓林逋先声。但“孤芳自赏”于末世,几无影响。虽然林逋诗中关于梅花人格象征之义说得也不多,远不如后世那样醒豁深刻,这一方面是因为有关认识刚刚起步,另一方面是因为在创作风格上,林逋依然属于晚唐五代至宋初那种注重经营意象、苦炼偶对的时代,现存林逋诗纯然律体,意境的幽峭,“对意”的精巧是其艺术追求的核心,但是他毕竟以连篇累牍、苦心孤意的意象经营和强烈的意趣渗透,为梅花打上了“处士”人格的烙印,为梅花作为高洁人格的写照树立了崇高的先范。
历史是不容假设的,我们不可设想如果“暗香”“疏影”诸联出于其他性格迥异的历史角色,那么梅花在宋代的遭遇,梅花走向象征的过程———如果这个过程终究是必然的话,将是怎样一个情景。历史正是以个体的偶然性来表达时代选择的必然性的。宋代是一个官僚政治体系进一步完善,封建伦理秩
序高度强化,道德意识张扬的时代,而就广大士大夫精神追求的普遍情况而言,则是人的品格情操、道德气节、尊严意识的高涨,反映在文学上则是道德人格意趣和人生高雅品味的追求。对于广大仕宦出身的主流文人来说,林逋那样的遁世方式并非完全切实合理,但其逍遥于世俗之外、脱略于人生熙攘苟营的生活态度和精神气节却深契广大士大夫标揭精神高格的心理需求。这是林逋等隐士人物在宋代一直得到推尊的根本原因,其咏梅也因此得到了热情响应与追随。虽然后来咏梅诗和梅花意象的发展表明,梅花象征意蕴并没有完全拘囿于隐士人格境界,但追求幽独耿介、淡泊闲静的逸世心态毕竟是其中最为核心的部分。在梅花象征趋于成熟的定型的南宋,人们总结梅花的品格美、意趣美的实质是:“一丘一壑过姚黄”(陆游《梅花绝句》其二)。与牡丹之为富贵象征截然不同,梅花是节义高蹈、“独善其身”者的图腾与象征。林逋就是一个“一丘一壑”的典型。他以“处士”心性咏梅,开创了梅花作为人格象征的新境界,同时也奠定了后世梅花美在清节雅意的基本内涵。
是林逋开启了梅花作为道德人格象征的历史进程,从这个意义上,宋人高度评价林逋咏梅的地位:“谁赋梅花诗,拟继三百五。昔闻林居士,幽栖贲岩
)“百世孤芳肯坞。”(陆佃《依韵和毅夫新栽梅花》自媒,直须诗句与推排。……自有渊明方有菊,若
)与屈无和靖即无梅。”(辛弃疾《浣溪沙・种梅菊》
之兰、陶之菊、周之莲一样,在文化史上,梅花也就紧紧地与林逋连结在一起,“清风千载梅花共,说
),梅花是林逋着梅花定说君”(吴锡畴《林和靖墓》
的专利,林逋是梅花的主人。“处士梅”、“孤山梅”、
“梅妻鹤子”等本身就构成了一个个“符号”,一个个意象,成了人们咏梅几乎有言必称的典故。
责任编辑:王法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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