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 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ｙ ‘‘ 善终’’的知与行 抵达善终的送别是当代临床医学教学中最苍白的一课，无论医生、护士 抑或患者家属 都需要补上这一课。 文／王一方 社会不断进步，国民生命质量和 生活品质大大提升，全社会很自然地 关注起死亡的品质与尊严来。因此， 善终在当下越来越成为一种权利、一 项福利。在文明社会里，绝大多数人 都能通过安宁和缓的医疗通道有尊 严、少痛苦、愉悦地步入往生之途。 善终还是一个社会的伦理共识、 一场自我教育运动。通过倡导新的生 死观，交流学习善终的原则和技巧， 全社会的每一位成员都将通过相互关 爱、相互呵护、相互帮助，而获得善 终。医生、护士，及医院管理者尤其 应该率先思考，悟透善终的道理。 善终的长期缺失 中华民族是一个重生轻死的民 族。孔子的“未知生，焉知死”，常 常被人们误读作“珍爱生命”的宣言。 于是，我们时时幻想着生老病死 的自然法则，萌生出长生不死的奢望， 拒绝死亡、恐惧死亡、躲避死亡话题 的讨论。 君不见，产房内外，众亲拥簇， 周到备至；相形之下，衰病之躯的临 终时节，常常会失落孤寂，即使亲朋 环绕，提供良好的躯体及医疗照顾， 也无法使受伤的精神得到抚慰，无法 ８２・中国医院院长Ｉ ＣＨＩＮＡ ＨＯＳＰＩＴＡＬ ＣＥＯ 使即逝的灵魂得以安顿。因此，尽管 医生、护士，抑或患者家属，都需要 我们每个人都希望得以善终，但在现 补上这一课。 实中常常落空。更多的是，我们在无 奈与无措中与亲人草草 格物善终： 诀别，留下诸多无法补 面对临终者的死亡叙 身心灵一体的诀别 救的遗憾和撕裂性的别 事，医护人员和患者 的亲友都必须坚守故 人们究竟需要怎样 离哀伤。 事语境与仪式，不能 的善终与送别呢？首要 在完整而丰富的生 以科学语码来破译。 原则是无痛苦、少折磨， 命历程中，一定少不了 其次是少折腾、不煎熬， 最后的送别、告别、道别的环节。人 让死亡的过程变得宁静、温馨，有尊 的一生中总是会经历几次与亲朋好友 严、有和解，成为最后一次体验亲情 生死诀别的经验与体验。在有限生命 和智慧的仪式。生命诀别的过程是身、 的境遇里，正因有生死惜别，才会滋 心、灵三位一体的，身、心、灵同步 生出对生命的无尽珍爱。这份珍爱通 或者心、灵先于身迈向生命的终点， 常也表现为对亲人安宁的照顾能力， 而不是身体衰亡之时，留下无限的心 因此，我们每个人都是安宁护士。 理遗憾，或是灵魂的无家可归。 在医学生活化的当下，我们离不 刚刚兴起的叙事医学将死亡从急 开医学的专业帮助，但死亡不仅与造 救医学、ＩＣＵ病房的技术氛围中解 成重要器官功能衰竭的疾病有关，也 救出来，成为一簇簇生命之火从幽闪、 与器官组织功能退化的衰老有关。生 返照，直至熄灭的文学叙事。医院既 离死别不只是医学与病魔抗争、完成 是生命的起点，也是生命的终点。临 躯体救助的过程，更是心灵的拯救与 床上，每天都在上演着生死送别的故 灵魂的救赎之旅。技术主义主导的现 事。走过这些将逝者的病床，我们会 代医学尽管法力无穷，却无法抵达安 觉得临死前的精神世界是那么阔达， 抚灵魂的高度，也缺少临终时节对心 以至于我们仅仅用病理学的知识器皿 理和心灵的关爱、照顾与顺应的系统 去装盛，显得那样局促，大有长鞭窄 辅导。因此，抵达善终的送别是当代 室之困。 临床医学教学中最苍白的一课，无论 徜徉在形形色色生死惜别的故事 哲学 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ｙ 里，人们会觉得死亡叙事真是一 首自我吟唱的诗，是深情诵诗的 美丽仪式。在这个庄严的仪式上， 人们从容飞渡孤独、恐惧、沮丧、 忧伤的心理峡谷，坦然接纳死期 的降临，同时尽情抒发生命最后 步入仙境的荣耀，有了这份荣耀， 往生的路会平坦顺畅很多。 致知善终：逝者与生者的双重 抚慰 面对Ｉ临终者的死亡叙事，无 的尊严、最后的爱，完成最后的 拥抱。从此以后，肉身也可能“零 落成泥碾作尘”，也可能“化作 春泥更护花”，灵魂却腾人天国， 自由飞翔，生命得以涅磐。 死亡叙事的神来之笔是关于 死亡历程的诸多隐喻。其中最常 见的隐喻形式是“生命的远足”， 死亡就是跨过一座桥，到远方去 旅行。因此，一些濒死者可能要 “找地图”、“找护照”，叨念 着“旅程的艰辛”。患者的亲友 要读懂这个隐喻，帮助逝者勇敢 上路，解脱他的最后牵挂。 第二个常见的隐喻是“穿越 时空的灵异访问与重逢”。譬如 见到早已逝去的前辈、多年不见 的至交，这样的会面常常半虚半 实，神龙见首不见尾，却如梦如 痴，相谈甚欢。抑或是过去的仇 人或情敌，为的是在生命的最后 关头，与这个世界和解，不留下 仇恨、敌意或遗憾。这些相遇者 都是将逝者未来生活的旅伴，与 他们结伴而行，往生之路才不会 寂寞。 第三个隐喻是“谒神、遇仙 或步入天国、仙境”。有宗教信 仰的人会感觉到上帝、天使、真 主、佛陀、观音的召见或邂逅， 体验到天堂的胜景，或看到一束 美丽的光，远眺到一个美丽的地 方。这包含着平生积德行善的自 我肯定。惟有如此才会有遇仙或 论是医护人员，还是患者的亲友， 都必须服从叙事医学的“军规”， 坚守故事语境与仪式，不能以科 学（理性）语码来破译，恰恰要 以文学意象（诗性）来建构，来 领悟，而不能使用“这不过是临 终幻觉”、 “这分明是药物过量 反应”、 “这是不可能的”类似 的客观主义大棒去击碎那些美丽 的诉说和体验。 相反，要顺从临终者的故事 语境，辅以抚摸、拥抱等肢体关 爱，将故事延展、探寻下去，将 隐喻解读得更丰满、更惬意。同 时，记录下这些临死知觉，发掘 出人类临终期的“思维地图”与 “认知密码”，包括民族文化独 有意象、个人生活经历的独特意 象和人类公共意象３个层面，让 死亡叙事的“剧本”更加丰满。 善终是一个的仪式，既 是往生者的解脱，也是逝者亲人 的抚慰。因此，必须把对将逝者 的临终关怀与对将逝者家人的哀 伤关怀融为一体，真正打通。逝 者的家人在安宁护士的引导下， 积极参与身、心、灵三位一体的 临终关怀，自然就会消除对逝者 的撕裂性哀伤，转而进入绵绵不 尽的追思和怀想，也许还能因此 成为优秀的安宁义工与志工。囵 作者为北京大学医学人文研究院 教授 本文编辑／王维 ＣＨＩＮＡ ＨＯＳＰＩＴＡＬ ＣＥＯＩｐ田医院院长・８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