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包子

…　维普资讯妻塞　：　 http://www.cqvip.com 一ｌ一　＿大概有那么两年的时间，父亲在中午拥有属　于他的两个包子，那是他的午饭。记忆中好像那是　上世纪８Ｏ年代初期的事，我和哥哥都小，一人拖　一把大鼻涕，每天的任务之一是能不能搞到一点　父亲在离家三十多里的大山里做石匠，早晨　属于一日三餐之外的美食。　骑一辆破自行车走，晚上骑这辆破自行车回。两个　包子是他的午餐，是母亲每天天不亮点着油灯为　父亲包的。其实说那是两个包子，完全是降低了包　子的标准，那里面没有一丝肉末，只是两滴猪油外　加白菜帮子末而已。　父亲身体不好，那是父亲的午饭。父亲的工作　是每天把几十多斤重的大锤挥动几百下，两个包　他饿极了，就吃掉了本就应属于他的两个包子。后　来在村口，我和哥哥照例去迎接他，当我们高喊着　“爹回来了，爹回来了”时，父亲搓着自己的双手，　他感到很内疚。因为他无法满足他的儿子。他说：　“我为什么要吃掉那两个包子呢？其实我可以坚持　子，只是维持他继续挥动大锤的资本。　记得那时家里其实已经能吃上白面了，只是　我差点　很不连贯。而那时我和哥哥，对于顿顿的窝窝头和．　到回家的。我记得那时你们很失望。当时，地瓜干总是充满了一种刻骨的仇恨。于是，父亲的　落泪。”父亲说，为这事，他内疚了二十多年。　包子，成了我和哥哥的惟一目标。　现在回想起来，我仍然对自己年幼的无知而　其实这件事我早忘了，或者当时我确实是很失　望，但我确实忘了。我只记得我年幼的无知，或者我　感到羞愧。为了搞到这个包子，季　我和哥哥每天总是　并不真的需要那个包子。然而我的父亲，他却为了　鬻　会跑到村口去迎接父亲。见到父亲的身影时，我们　一次不能满足他的儿子的心愿，内疚了二十多年。　就会高声叫着冲上前去。这时父亲就会微笑着从　—．。ｒ　■■－■　驻霪　嗣黧　他的挎包里掏出两个包子，我和哥哥一人—个。　包子虽然并不是特别可口，但仍然能够满足　我与哥哥的馋嘴。　￡一一　蓥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年，期间我和哥哥谁也　不敢对母亲说，父亲也从未把这事告诉母亲。所以　母亲仍然天不亮就点着油灯包着两个包子，而那　已成了我和哥哥的零食。　后来家里可以顿顿吃上白面了，我和哥哥开　薯　子　经典伯乐：张保冬　阅读悟语：一篇不过千把字的短文，它的朴实、　真切与厚重深深地打动着我们。母亲为了让在深山　里干重活的父亲能够吃上一顿较可口的午饭，每天　天不亮就起床，在油灯下和面、剁馅、蒸熟，需要付　出怎样的艰辛啊。　而父亲在离家三十多里的深山里开山劈石，几　十多斤重的大锤每天要挥动几百下，其劳动强度可　始逐渐对那两个包子失去了兴趣，这两个包子才　重新又属于我的父亲。而那时，我和哥哥已经上了　小学。而关于这两个包子的往事，多年来我一直觉　得对不住父亲。因为那不是父亲的零食，那是他的　想而知。可他宁愿啃硬窝窝头，也要把两个白菜包　子再带回来。递到孩子手中，一人一个。一次，他饿　极了，吃摔了两个包子，为这事，父亲竞内疚了二十　多年！这是怎样的一种伟大的父爱！　午饭。两年来，父亲为了我和哥哥，竟然没有吃过　午饭。这件事经常揪着我　，我觉得我可能一生　都报答不了父亲的这个包子。　我讲述了他的另一种心酸。　文章还折射出深刻的时代背景。“好像那是上　世纪８Ｏ年代初期的事”，就是说，距今不过二十多　年。可是，这二十多年我们的生活水平已发生了多　本文的信息内涵是相当厚重的。而且用的是朴　前几年回家，饭后与父亲谈及此事，父亲却给　么大的变化啊！　他说，其实他在工地上也会吃饭的，只是买个　朴实实的话语．叙述的是真真切切的事实。这一切　正是美文的最基本的特征。欣赏关文就应抓住这些　最重要的东西。　硬窝窝头而已。只是那么一天，他为了多干点活　儿，错过了吃饭的时间，已经买不到窝窝头。后来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霸图圈口ｗ　Ｅ　Ｎ　Ｙ　ｕ　Ａ　Ｎ　・Ｎ　Ｇ　Ｈ　ｕ　Ａ　家的观念也许是从人类天性带来的。你看鸟　有什么用。因为自己是学教育出身的，曾想将自己　有巢，兽有穴，蜜蜂有窠，蚂蚁有地底的城堡。而水　造成一个教育家，并非想领略得天下英才而教育　狸还会做木匠、做泥水匠、做捍堤起坝的功夫，经　之的私人乐趣，其实是想为国储才。初级师范卒业　营它的住所哩。小儿在外边玩了小半天，便嚷着要　后，当了一年多小学教师，盲目的热心，不知摧残　回家去。从前在外面做大官的，上了年纪，便要告　了几个儿童嫩弱的脑筋。过度的勤劳，又在自己身　老还乡，哪怕外面有巴黎的繁华，纽约的富丽，也　体里留下不少病痛的种子。现在回想，真是一场可　牵绊他不住，这叫做树高千丈，落叶归根。楚霸王　爱而又可笑的梦。在某些日子里，我又曾发了一阵　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道士以他企图达到　疯，想离开家庭，独自跑向东三省垦荒去，赚了钱　的境界为仙乡，为白云乡。西洋宗教家也叫天国为　好救济千万穷苦的同胞。不管自己学过农业没有，　天乡。家乡二字，本有连带的意义，乡土不就是家　也不管自己是否具有开创事业的魄力与干才，每　的观念的扩大吗？　日黄昏望着故乡西山尖的夕阳默默出神，盘算怎　我曾在另一篇文章里说过：鸟儿到了春天便　样进行计划。那热烈的心情，痛苦的滋味，现在回　有筑巢的冲动，人到中年也　想，啊，又是一场可爱而可笑　便有建立家庭的冲动。这话　的梦。　说明了一种实在情况。我们　于今这一类的梦想，她　仔细观察那些巢居的鸟类，　像盈盈含笑的朝颜花，被现　平常的日子只在树枝上栖　实的阳光一灼，便立刻萎成　身，或者随便在哪里混过一　一绞儿枯焦的淡蓝了。教育　夜。到了快孵卵了，才着忙于　家不是我的份儿，实业家不　筑巢，燕子便是一个例。人结　是我的份儿，命定只配做个　婚之后，有了儿女，家的观念　弄弄笔头的文人。于今连笔　才开始明朗化起来，坚强化　也想放下，只想有一个足称　起来。少年时便顾虑家的问　为自己所有物的住所，每天　题，呸，准是个没出息的种　早起给我一盏清茶，几片涂　子！　着牛油的面包，晚上有个温　我想起过去的自己了。　暖的被窝，容我伸直身子睡　当文章写到转不过弯时，或　觉，便其乐融融，南面王不易　话说到没有得说时，便请出　也。　自己来解围，这是从吴经熊博士７１１ＩＪＤ学来的方法。　家，我并不是没有。安徽太平县乡下有一座老　一半是天性，一半是少时多读了几种中世纪式的　屋，四周风景，分得相离不远的黄山的雄奇秀丽，　传奇，便养成了一种罗曼蒂克的气质。美是我的生　隐居最为相宜。但自从我的姓氏上冠上了另一个　命，优美、壮美、崇高美，无一不爱。寻常在诗歌里、　字以后，它便没有了我的份儿。南昌也有一座几房　小说里、银幕里，发现了哀感凄艳、激昂慷慨的故　同居的老屋，我不打算去住，苏州有一座小屋倒算　事时，我绝不吝惜我的眼泪。有时候，自觉周身血　得是我们自己的，但建筑设计出于一个笨拙工程　液运行加速，呼吸加急，神经纤维一根根紧张得像　师之手。本来是学造船出身的，却偏要自作聪明来　要绷断。好像面对着什么奇迹，一种人格的变换，　造屋，屋子造成了一只轮船，住在里面有说不出的　情感的升腾，使我忘失了自己，又神化了自己。我　不舒服，所以我又不大欢喜。于今这三座屋宇，有　的生命像整个融化在故事英雄生命里，本来渺小　两座是落在沦陷区里，消息阻隔，也不知变成怎样　的变伟大了，本来龌龊的变崇高了。无形的鞭策，　了，就说幸而瓦全，恐怕已经喂了白蚁。这些戴着　鼓舞我要求向上，想给自己造成一个美的人格，虽　人头的白蚁是最好拣那无主的屋子来蛀，先蛀窗　然我的力量是那么薄弱。　棂门扇，再蛀顶上的瓦，墙壁的砖，再蛀承尘和地　那时候我永远没想到家是什么，一个人要家　板，等你回来，屋子只剩下一个空壳。甚至全部都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蛀完，只留给你一片白地。所以我们的家的命运，　非另起炉灶不可了。　板离地高须二尺，装置要坚固，不平或动摇，最为　是最感痛苦的。屋子尽可以不油漆，而地板必抹以　桐油。我们全部生命几乎都消耗于书斋之中，所以　这间屋是必须加意经营的。朝南要有一面镶玻璃　大窗，冬暖日，夏天打开，又可以招纳凉风。东壁开　一早已成了未知数，将来战事结束，重回故乡，想必　讨厌。一个人整天在极度不安的环境里度日，精神　记得少壮时性格善于变动，不喜住在固定的　地方。当游览名山胜水，发现一段绝佳风景时，我　定要叫着说：哦，我们若能在这里造座屋子住多　好！于是康，即上述的笨拙的工程师，就冷冷地讪　二小窗，西北两壁的地位则留给书架。后面一间　嘲我：“我看你不必住房子，顶好学蒙古族人住一　套房，作为我的寝室，只须容得下一榻二橱之地。　种什么毡庐或牛皮帐。他们逐水草而迁徙，你呢，　就逐好风景而迁徙。”对呀，屋子能搬迁是很合理　套房和书斋的隔断处，要用活动的雕花门扇，糊以　白纸，或浅蓝色鹅黄色的纸。雕花是中国建筑的精　华，图样多而美观，我们故乡平民家的窗棂门框，　的思想，未来世界的屋子一定都是像人般长了脚　能走的。忘记哪位古人有这么一句好诗，也许是吾　家髯公吧，“湖山好处便为家”，其中意境多可爱。　行脚僧烟蓑雨笠，到处栖迟，我常说他们生活富有　多有用之者，工价并不贵。它有种种好处：光线柔　和可爱，空气流通，一间房里有了炭火，另一间房　可以分得暖气。这种艺术我以为应当予以恢复。造　屋子少不了一段游廊，风雨时可以给你少许回旋　诗意，就是为了这个。　由髯公联想到他的老表程垓。他的书舟词，有　之地，夏夜陈列藤椅竹榻，可与朋友煮茗清谈；或　使我欣赏不已的《满江红》一首云：　泛宅，秋晚雨声蓬背稳，夜深月影窗棂白。满船诗酒　满船书，随意索。　也不怕云涛隔，也不怕风帆侧，但独醒还睡，自　与家人谈狐说鬼，讲讲井市琐闻、或有趣味的小故　屋旁要有二亩空旷之地，一半莳花，一半种　菜，养几只鸡生蛋，一只可爱的小猫，晚上赶老鼠，　白昼给我做伴。书，从前梦想的是万卷琳琅，抗战　以后，物力维艰，合用的书有一两千卷也够了。要　参考不妨多跑几趟图书馆，所以图书馆距离要近，　当然比买新的便宜，又可替国家节省外汇，岂非一　葺屋为舟，身便是烟波钓客。况人间原似浮家　事，豆棚瓜架的味儿，是最值得人怀念的。　歌还歇。卧后从教鳅缮舞，醉来一任乾坤窄。恐有时　撑向大江头，占风色。　为舟，以遣烟波之兴而已。我有时也想假如有造屋　这词中的舟并非真舟，不过想像他所居之屋　顶好就在隔壁。外文书也要一些。去旧书铺访求，　的钱，不如拿来造一只船，三江五湖，随意遨游，岂　举两得。图书馆或旧书铺弄不到的书，可以向藏书　不称了我“湖山好处便为家”的心愿。不过船太小　最多的朋友去借。我别的品行不敢自信，借书信用　了，像张志和的舴艋，于我也不大方便，我的生活　虽不十分复杂，也非一竿一蓑似的简单，而且我那　几本书先就愁没处安顿。太大了，惹人注目，先就　之好，在朋友间是一向闻名的，想朋友们绝不至于　拿“借书一瓶”的话来推托吧。书有了，于是花前　灯下，一卷陶然，或于纸窗竹榻之间，抒纸伸笔，写　送给报纸杂志发表也可以。有时用真姓名与读者　相见，有时捏造个笔名用也可以。再重复一句，我　写的文字无论如何不好，总是我真正心里想说的　没胆量开到太湖。我们不能擘破三万六千顷青琉　我心里一些想说的话。写完之后，抛向字篓可以，　璃，周览七十二峰之胜，就失却船的意义了。　以水为家的计划既行不通，我们还是在陆地　上打主意吧。　像我们这类知识分子，每日都需要新的精神　话。我决不为追逐时代潮流，迎合世人口味，而歪　食粮，至少一份当天报纸非人目不可。所以家的所　曲了我创作的良心。我有我的主见，我有我的骄　在地点离文化中心不可太远，但又不必定在城市　傲。　之中，若能半城半郊，以城市而兼山林之乐，那就　最好没有了。为配合那时经济情形起见，屋子建筑　工料，愈省愈好。墙壁不用砖而用土，屋顶用茅草　也可以。但在地板上不可不多花几文，因为它既防　潮湿又可保持室中温度，对卫生关系极为重大。地　只有做皇帝的人才能说富有四海、臣属万民　的话。但我们若肯用点脑筋，将自然给予我们的恩　惠，仔细想想，每个人都有这・项资格的。飞走之　物的家，建筑时只有两口儿的劳力，所以大都因陋　就简。据说喜鹊的窝做得最精巧，所以常惹斑鸠眼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圉图圈圈ｗ　Ｅ　Ｎ　Ｙ　ｕ　Ａ　Ｎ　－Ｎ　Ｇ　Ｈ　ｕ　Ａ　红，但你若将鹊巢研究一下，咳，可怜，大门是向天　被人指定了当作食料，连毒蛇都弄下了锅作为美　开的，育儿时遇见风雨，母鸟只好拱起背脊硬抵，　请问人类的母亲受彳导这苦不？就说那硬尾巴、毛光　味。这才真的是“玉食万方”哩。可见上帝虽将亚　当夏娃赶出地上乐园，待遇他们的子孙，其实不　如漆的小建筑师吧，它能采木，能运石，可算最伶　坏。我们还要动不动怨天咒地，其实不该。譬如做　俐了，但我敢同你打赌，请你进它屋子去住，你一　父母的辛辛苦苦，养育儿女，什么东西都弄来给他　定不肯。人呢，就不然了。譬如我现在客中所住的　一享受，还嫌好道歹，岂不教父母寒心，回头他老人　的爱子，同时是万物的灵长，自然界的主人，我想　无论是谁，对于这话是不能否认的。　你虽则是丝毫没有傲统治者的思想，但是在　家里，你的统治意识却非常明显。这小小区域便是　你的封邑，你的国家。你可以自由支配，自由管理。　你有你的百官，你有你的人民，你有你的府库。你　间书斋，虽然说不上精致，但建筑时先有人制　家真恼了，你可要当心才好。有人说人不但是上帝　图，而后有木匠泥水匠构造。木材是从雅安一带森　林砍下，该锯成板的锯成板，该削成条子的削成条　子，扎成木排，顺青衣江而下淌，达到嘉定城外，一　堆堆、一堆堆积着。要用时，由江边一些专靠运木　为生的贫民扛来，再由木匠搭配来用。木匠的斧　子、锯子、刨子、钉子，原料是由本城附近某矿山出　产的，又用某矿山的煤来锻炼的，开矿的、挖煤的、　人？全房的油漆，壁上糊的纸，窗上的玻璃和帘幕，　国制造的小闹钟，一管美国制造的派克自来水笔，　一添造一问屋，好似建立一个藩邦；开辟一畦草莱，　城堡；种一棵将来足为荫庇的树，等于造就无数人　里几桌床榻的位置，日久不变，每易使人厌倦，你　运煤的、烧炉的、打铁的，你计算计算看，该有多少　好似展拓几千里的疆土；筑一道墙，又算增加一重　制造的和贩卖的，又该有多少人？我桌上有一架德　才；栽一株色香俱美的花，等于提倡文学艺术。家　瓶喀莱尔墨水，几本巴黎某书店出版的小说，一　可以同你的谋臣——你的先生或太太——商议，　把来的裁纸刀。在抗战前，除那管笔花了我２０　重新布置一番。布置妥帖之后，在室中负手徐行，　元代价之外，其余都不值什么。但你也别看轻这几　踌躇满志，也有政治上除旧布新的快感。或把笔床　件小东西，它们渡过鲸波万重的印度洋和太平洋，　茗碗的地位略为移动，瓦瓶里插上一枝鲜花，墙壁　间新挂一幅小画，等于改革行政，调动人员，也可　以叫人耳目一新，精神焕发。怪不得古人有“山中　够了，再说下去，人家一定要疑心我得了什么　友袁兰子女士谈起家的问题，她说英国有一句俗　穿过数千里雪地冰天的西伯利亚，一路上不知换　了多少轮船、火车、木船、薄笨车，不知经过多少人　雅侣。　的手，方能聚首于我的书斋，变成与我朝夕盘桓的　南面”之说，人在家里就不啻九五之尊啊。　飞走之物无冬无夏，只是一身羽毛。孔雀锦鸡　帝王谜，想关起门来做皇帝。其实因为有一天和朋　文采最绚烂，但这一套美丽衣服若穿烦腻了，想同　能。我们则夏纱，秋夹，冬棉皮，还有羊毛织的外　套。要什么样式就什么样式，要什么颜色就什么颜　白鹭或乌鸦换一身素雅的穿，换换口味，竞不可　语，“英国人的家，就是他的城堡”，具有绝对的主　权，绝对的尊严性。觉得很有意思，就惹起我上面　那一大堆废话罢了。　色。谈及吃的，则虎豹之类吃了肉便不能吃草，牛　马之类吃了草又不能吃肉。蚊子除叮人无别法生　活，被人一巴掌拍杀，也绝无埋怨。苍蝇口福比较　实际上，家的好处还是生活的随便和自由。你　在社会上与人周旋，必须衣冠整齐，举止彬彬有　礼，否则人家就要笑你是名士派。在家你口衔烟　好，什么吃的东西都要爬爬嘬嘬，但苍蝇也最受憎　卷，悠然躺在廊下；或趿着一只拖鞋，手拿一柄大　恶，人类就曾想出许多法子消灭它。人则对于动植　芭蕉扇，园中来去；或短衣赤脚，披襟当风，都随你　物，甚至矿物都吃，而有钱人则天天可以吃荤。有　些好奇的有钱人从人参、白木耳、猩猩的唇、黑熊　的高兴。听说西洋男人在家庭里想抽支烟也要得　太太的许可；上餐桌又须换衣服，打领结，否则太　太就要批评他缺少礼貌，甚或有提出离婚的可能。　的掌、骆驼的峰、麇鹿的尾、猴子的脑、燕儿的窝，　吃到山中的，水底的；从甜的吃到苦的，香的吃到　吃到兼隶动植二界的冬虫夏草。人是从平地上的　啊，这种丈夫未免太难做吧，幸而我不是西洋男　人，否则受太太这样拘束，我宁可独身一世。　没有家的人租别人的房子住，时常会受房东　臭的。猥琐如虫豸总可饶了吧，也不饶，许多虫类　维普资讯 http://www.cqvip.com

１　０ｔ　｜　０｜；簟曼ｌ菇０　Ｉ－一。　。　的气。房租说加多少就多少，你没法。他一下　逐客之令，无论在什么困难情形之下，你也不得不　厨房，共大门进出，你不是在住家，竟是住旅馆。住　乱的痛苦，最忍耐的心灵也要失去它的伸缩性。虽　生活更加上两三倍的忙碌，这里我不必详细描写，　反正有孩子的主妇听了就会点头会意的。有钱人　虽不必井臼躬操，而家庭大、人口多，支　拖儿带女一窝儿搬开。若和房东同住，共客厅，共　家的主妇，配每天生活也够淘神。你说放马虎些，则家中盐　内助无人之叹，假如男人因此生了外心，那可不是　不食自尽，不但经济发生问题，丈夫也要常发　旅馆，不过几天，住家却要论年论月，这种喧闹杂　米，可是男　说人生如逆旅，但在短短数十年生命里，不能有一　玩的。我以为生活本应该夫妇合力维持的，日的自由，做人也未免太可怜，太不值得了。　人到中年，体气渐衰，食量渐减，只要力之所及，　不免要讲究一点口腹之奉。对于食谱、烹饪单一类的　书，比少年时代的爱情小说还会惹起注意。我有储蓄，　可以御冬、腌菜、酸齑、腐乳、芝麻酱、果子酱，无论哪　个穷措大的家庭，也要准备—些。于是大坛小罐也成　为构成家庭乐趣的成分，对之自然发生亲切之感，这　类坛罐之属，旅馆是没地方让你安置的，不是固定的　家也无意于购备，于是家就在累累坛罐之中，显出它　的意味。＾把感情注到坛罐￡去，其庸俗宁复可耐，但　“治生哪免俗”，老杜不早替我们解嘲了吗。　但一个人没有家的时候就想家，有了家的时　候，又感到家的累赘。我们现在不妨谈谈家的历　史。原始时代家庭设备很简单，半开化时代又嫌其　太复杂。孟子虽曾提倡分工合作之说，但中国人日　常生活的需要，几乎件件取诸家中。一个家庭就等　于一个社会。乡间富人家里有了牛栅、豕牢、鸡埘、　鹅栅不算，米豆黍麦的仓库不算，还有磨房、舂间、　酒浆坊、纺车、织布机、染坊，只要有田地有人，关　起门来度日，一世不愁饿肚子，也不愁没衣穿。现　在摩登化的小家庭，虽删除了这些琐碎节目，但一　日三餐也够叫人麻烦，人类进化已有了几千年，吃　饭也有了几千年，而这—套刻板文章总不想改动　一下，不知是何缘故。假如有人将全地球所有家庭　主妇每日所费于吃饭问题的时问、心思、劳力，做　一个统计，定叫你大吃一惊。每天清早从床上滚下　地，便到厨房引燃炉火，烧洗脸水，煮牛奶，烤面　包，或者煮粥，将早餐送下全家肚皮之后，提篮上　街买菜。买了菜回家差不多十点钟了，赶紧削萝　卜，剥大蒜，切肉，洗菜，淘米煮饭，一面注意听饭　甑里蒸气的升腾，以便釜底抽薪，一面望着锅里热　油的滚沸，以便倒下菜去炒。晚餐演奏的还是这样　一套序目。烹饪之余，更须收拾房子，洗浆衣服，缝　纫，补缀，编织毛织物。夜静更深，还要强撑倦眼在　昏灯下记录一天用度的账目。有了孩子，则女人的　人每每很巧妙地逃避了，只留下女人去抵挡。虽说　男人赚钱养家，不容易，也很辛苦，但他究竟不肯　和生活直接争斗，他总在第二线。只有女人才是生　活勇敢的战士，她们是日日不断面对面同生活搏　斗的。每晨一条围裙向腰身一束，就是披好甲胄，　踏上战场的开始。不要以为柴米油盐酱醋茶，微不　足道，它就碎割了我们女人全部生命，吞蚀尽了我　们女人的青春、美貌和快乐。女人为什么比男人易　于衰老，其缘故在此。女人为什么比男人琐碎、凡　俗，比男人显得更爱斤斤计较，比男人显得更实际　主义，其缘故亦在此。　未来世界家庭生活的需要，应该都叫社会分　担了去。如衣服有洗衣所，儿童有托儿所和学校，　吃饭有公共食堂。不喜欢到公共食堂的，每顿肴膳　可以由饭馆送来。那时公共食堂和饭馆的饮食品，　用科学方法烹制，省人工，价廉物美，具有家庭烹　饪的长处，而滋养成分搭配得更平均，更合乎卫生　原则。自己在家里弄点私菜，只要你高兴，也并非　不允许的事。将来的家庭眷属，必紧缩得仅剩两三　口。家庭的设备，只有床榻几椅及少许应用物件而　已。不愿意住个别的家便住公共的家。每人有一二　问房子，可以照自己趣味装潢点缀。各人自律甚　严，永不侵犯同居者的自由。好朋友可以天天见　面，心气不相投合的，虽同居一院，也老死不相往　来。这样则男人女人都可以省出时间精力，从事读　书、工作、娱乐，及有益自己身心和有益社会文化　的事。　理想世界一天不能实现，当然我们每人一天　少不了一个家，但是我们莫忘记现在中国处的是　什么时代。整个国土笼罩在火光里，浸渍在血海　里；整个民族在敌人刀锋刺之下苟延残喘。我们　有生之年莫想再过从前的太平岁月了。我们应当　将小己的家的观念束之高阁，而同心合意地来抢　救同胞大众的家要紧。这时代我们正用得着霍去　病将军那句壮语：‘匈奴未灭，何以为家！”